浓稠如墨汁般的乌云翻滚,一道骤然闪亮的电光撕裂天空。
轰隆——
霹雳声紧接而来,震彻天地。
倾盆大雨连成绵绵不绝的线,噼里啪啦打得破庙的屋檐叮咚作响。
“真晦气,这该死的天气,说变就变。”
庙内有人低声抱怨,声音带着疲惫。
“少说两句,好好休息,等雨停了,我们还要赶路!”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是!张大人。”先前的抱怨声立刻恭敬地应答。
角落里传来细碎的对话。
“爷爷,你看那边那些人,好像都是大人物哩?不知道......”
稚嫩的童声好奇地响起。
“嘘,小声点,我的个乖孙女哟。“
苍老的声音带着宠溺,却又透着一丝不安。
“哼,爷爷真烦,都不给人家把话说完,“
童声带着点娇嗔,随即又转向庙门方向。
“咦?好像又来人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身影急匆匆地从雨幕中冲了进来。
来人身披蓑衣,头戴斗笠,笠檐压得很低,几乎遮挡大半脸庞。
他进了破庙,脚步微微一顿,显然没料到这这荒僻之地竟有这么多人。
他目光平静的扫过庙内众人,似乎在打量着,随即轻轻点了点头,算是朝众人打过招呼。
随后,他动作麻利的脱下湿漉漉的蓑衣和斗笠,仔细抖落上面的雨水,将其放在相对干燥的角落。
庙里所有人的目光,不都不由自主的聚集在他身上。
这是一个看起来十八,九岁的少年。
他五官清秀,身穿一件青灰色的粗布长衫,已被雨水浸透,颜色变得深一块浅一块,下摆处沾满了泥泞,黑色长发被雨水打湿,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随意束在脑后,几缕湿发凌乱地贴在他略显苍白的脸颊边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他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。
左眼漆黑如墨,深邃平静。
右眼却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紫色,在跳动的火光下,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诡异。
“嘶……这人,看起来有些邪门啊。”
破庙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语气中带着惊惧和排斥。
“别瞎说,小心祸从口出!”
旁边的人赶紧低声呵斥,眼神警惕地瞥了青年一眼。
被称为张大人的那个男人始终沉默,但他看向青年的眼神中,明显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。
对于周围的窃窃私语和异样目光,青年恍若未闻。
他平静地走到一个远离人群的角落,放下随身的简陋包裹,拿出两块坚硬的干粮,默默地咀嚼起来。
“爷爷,你看那个哥哥,长得怪好看哩,不知道......”
小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。
“祖宗,我的祖宗哩,你少说两句吧!”
老人连忙打断她,语气透着焦虑,“雨停了我们就赶紧回村,早知道就不带你出来了。”
——
江无涯面无表情地啃着干粮,那玩意儿硬得像石头,硌得他腮帮子发酸。
他看似随意地靠墙坐着,实则眼帘微垂,用余光仔细观察着破庙里的每一个人。
破庙呈长方形,紧邻官道,显然荒废已久,最深处的神龛早已坍塌,积满了浑浊的雨水。
离神龛最近的是那对爷孙。
老人穿着打满补丁的麻布衣衫,上面混杂着泥点和污渍。
小女孩则穿着一身浆洗得还算干净的碎花布衫,扎着两条歪歪扭扭的小辫子,一双眼睛在火光下骨碌碌转动,不时偷偷打量着这边。
离爷孙俩不远处,是四个男人,或坐或站。
他们的衣料在火光下隐隐泛着光泽,绝非普通人能穿得起。
其中为首的那个男人,身形挺拔,端坐不动,即使不发一言,也自有一股威势。
另外三人隐隐以他为中心,并且他们的朝向,若有若无地将江无涯也纳入了防备范围。
“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,似乎都是在避雨。”江无涯心中稍定,但并未完全放松警惕。
他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已经四天了,脑海中关于穿越的记忆依旧混乱不堪。
最后的画面,停留在那条漆黑的小巷。
加班晚归,为了赶地铁抄近路,损坏的路灯,远处闪烁的霓虹。
然后,是那道刺目的白光,以及随之而来的剧痛。
再次睁眼,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陌生和......诡异。
想到这里,江无涯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,目光再次投向庙外深沉的雨幕,黑暗中,仿佛潜藏着择人而噬的怪物。
时间悄然流逝,转眼已至子时,大雨却没有丝毫减弱,动静越来越大,狂风夹杂雨水呼啸,从破庙的缝隙里呜呜飘了进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。
庙内众人大多强撑着没有睡意,只有那个老人似乎熬不住了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。
就在这时,小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委屈和撒娇。
她轻轻拉了拉老人的衣角。
“爷爷…爷爷…我饿!”
老人被惊醒,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,浑浊的目光里一片茫然。
他下意识地回道:“啥?”
“爷爷,我饿了。”
小女孩瘪着嘴,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肚子,重复了一遍。
“你这个死妮子,又瞎说啥?”
老人似乎清醒了一些,语气带着责备,“傍晚不是才吃过东西?”
他努力回忆着,傍晚吃了什么来着?
好像是……烤地瓜?还是别的什么?记不清了。
小女孩忽然歪着头,咧嘴一笑。
那笑容本该天真烂漫,此刻在摇曳的火光下,却显得说不出的怪异。
“爷爷,你忘了呀。”
她的声音甜腻腻的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腔调。
“我吃的…可是你的心肝呀~”
这句话像一道冰冷的闪电,瞬间劈开了老人混沌的意识,他脸上的困倦和迷茫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。
他哆哆嗦嗦地,掀开自己身前的麻布衣袍。
低头看去。
空的!
他的胸腔处,赫然是一个碗口大小的血洞!
血肉模糊,内脏早已不见踪影!
老人张大了嘴,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“嗬嗬”声。
他惊恐万状地指着眼前的小女孩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来:
“你,你不是……不对!我,我根本就没有孙女!!”
这突如其来的惊变,让破庙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江无涯瞳孔微缩,几乎在老人掀开衣服的同时,他就已经缓缓站起身,全身肌肉绷紧,目光死死锁定那个“小女孩”。
另外四个男人也瞬间反应过来,惊疑不定地站起,下意识地向江无涯这边靠拢,寻求人多势众的安全感。
昏暗的火光跳跃着,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,表情扭曲。
看着地上老人圆睁双目、死不瞑目的尸体,小女孩“咯咯”地笑了起来。
笑声清脆悦耳,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森寒意。
她猛地抬起头。
那双原本天真无邪的眼睛,此刻变得漆黑一片,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。
她直勾勾地盯着江无涯和剩下的四个男人,嘴角咧开一个远超人类极限的夸张弧度,几乎要撕裂到耳根。
语气里充满了令人发憷的抱怨:
“爷爷真是的,晚上老是打断人家说话。”
“本来还想让他带我回他的村子里……”
“现在看来是不行喽。”
她伸出猩红的舌头,贪婪地舔了舔嘴唇,舌尖在火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。
“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们几个,吃起来味道……怎么样呢?”
话音未落,四个男人中,那个身材最为魁梧、满脸横肉的壮汉猛地爆喝一声。
“装神弄鬼,老子倒要看看,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!”
他恐惧到了极点,试图用暴力驱散内心的寒意。
只见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砍刀,怒吼着朝着小女孩当头劈下!
刀锋裹挟着劲风,势大力沉,似乎要将那小小的身躯一分为二。
噗嗤!
砍刀成功劈入了小女孩的肩膀,然而却像是砍进了坚韧的皮革,仅仅嵌入寸许,便被死死卡住,再难寸进。
不等壮汉反应抽刀,异变陡生!
小女孩的嘴巴猛地张开,裂开的角度超乎想象,露出口腔内密密麻麻、如同鲨鱼般尖锐的利齿。
她的脖颈,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规则的方式,骤然伸长,如同没有骨头支撑的橡胶管,瞬间跨越了两人间的距离!
咔嚓!
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!
壮汉那颗硕大的脑袋,被小女孩一口咬了下来!
断裂的脖颈处,滚烫的血液如同高压水枪般喷射而出,溅得地面、墙壁到处都是。
“啊——!!!”
凄厉的惨叫声终于爆发出来,刺破了雨夜的寂静。
剩下的三个男人肝胆俱裂,哪里还有半分抵抗的念头,几乎是同时转身,发疯似的朝着破庙外冲去。
他们只想逃离这个恐怖的地方。
然而,那诡异的小女孩动作更快。
她那如同长鞭般甩动的脖颈,灵活得不可思议。
噗嗤!噗嗤!
又是两声闷响,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音,另外两个男人的脑袋,如同熟透的西瓜般被轻易啃掉,无头的尸体软软倒地。
转眼之间,就只剩下那个被称为张大人的男人。
他此刻面色惨白如纸,浑身筛糠般抖动,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威严。
求生的本能驱使他疯狂逃窜。
经过江无涯身边时,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竟猛地伸手狠狠推向江无涯的后背。
他想把江无涯推向那怪物,为自己争取哪怕一瞬间的逃命时间。
然而,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江无涯的刹那——
江无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向旁边一躲,动作精准而迅捷,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那只推来的手。
从那男人转身逃跑,眼中闪过决绝和恶毒的瞬间,江无涯就已经预判到他的行为。
作为曾经的心理医生,他对人性的阴暗和极端情况下的自私,有着远超常人的洞察力。
张大人一推落空,脚下因为惯性和地面的湿滑,顿时失去平衡。
他踉跄倒地,发出一声惊恐绝望的嘶吼:
“不——!!救……”
咔嚓!
呼救声戛然而止,清脆的骨骼碎裂声,在狂风暴雨中,依然显得格外刺耳。
张大人的无头尸体,软绵绵地向前摔倒,溅起一片泥水。
仅仅是几个呼吸的时间。
破庙之内,除了江无涯再无一个活人。



